借錢讓遺產變少,少掉的通常不是稅,是家產
這一集James老師在簡報裡放了一段他最近常碰到的家庭故事:年邁的父母資產不少,銀行理專告訴他們,以後遺產稅會很重,子女不一定繳得出來;解法是把資產抵押給銀行借錢,借出來的錢一部分留在銀行慢慢扣繳貸款,一部分包裝成信託,買理專推薦的商品。結果商品虧損,貸款還在,家族資產被掏空,還欠銀行好幾千萬。
他在節目裡轉述理專的說法:「你這一億的話,就去給我們抵押,抵押之後我借你八千萬,那你就欠八千萬,所以你以後的遺產只剩下兩千萬,就比較不容易繳遺產稅。」接著他連講三遍:「不要去買保險,不要去買保險,不要去買保險。」
這段值得拿出來想的,是兩件事:一是那句「借八千萬,遺產只剩兩千萬」的算式到底錯在哪裡;二是James老師開出的解方,對台灣的家庭適不適用。
借來的錢還在,遺產就沒有變少
遺產稅課的是「遺產淨額」:全部財產扣掉未償債務、免稅額與各項扣除額。台灣的遺產及贈與稅法確實允許扣除過世前未償還、而且有確實證明的債務,理專的話術就是從這裡切入。
但這句話只算了一半。借了八千萬,負債多了八千萬,手上同時也多了八千萬的現金或商品。只要這筆錢還在,它就是遺產的一部分:
- 原本:資產一億,負債零,淨額一億。
- 借款後、錢都還在:資產一億八千萬,負債八千萬,淨額還是一億。
- 借款後、商品虧掉四千萬:資產一億四千萬,負債八千萬,淨額六千萬。
換句話說,借錢本身不會讓遺產變少;遺產真的變少,只會發生在借來的錢被花掉、被利息和手續費吃掉,或投資虧損的時候。用2025、2026年的級距粗算(只扣免稅額1,333萬元,不計配偶、子女等其他扣除額),一億元淨額的遺產稅約1,019萬元,六千萬元淨額約467萬元。「省下」的大約550萬,代價是四千萬的本金。這不是節稅,是用一大筆損失換一小筆稅。
國稅局也看過這一招
另一個常被忽略的地方是,這類安排正是稅務機關查核的重點。
- 遺產及贈與稅法施行細則規定,被繼承人在重病、無法處理事務的期間舉債、出售財產或提領存款,繼承人如果說不出這筆錢的用途,仍要列入遺產課稅。
- 財政部在2020年重新整理了「死亡人壽保險金依實質課稅原則核課遺產稅」的參考特徵,常見的八種態樣包括躉繳、舉債投保、高齡投保、帶病投保、短期投保、密集投保、鉅額投保,以及保費高於或等於保險給付。理專「抵押借錢、一次買進」的組合,往往一口氣踩到好幾項。
- 就算保險金不計入遺產,要保人與受益人不同時,受益人領到的死亡給付還要看最低稅負制:每一申報戶全年合計3,740萬元以下免計入,超過的部分要算進基本所得額。
所以「借錢買保單省遺產稅」至少有三道關卡:借來的錢沒消失就沒省到;消失了等於自己先賠掉;就算形式上合規,國稅局仍可能依實質課稅把它算回來。
「聽到保險就等同詐騙」,講得太滿
James老師的結論是:「你們以後聽到保險就把它等同詐騙就好了。」對於被理專說服抵押借錢的家庭,這句話當成警鈴很有用;但當成一般原則,就講得太滿了。
保險本身是合法的工具。要保人與被保險人是同一人、有指定受益人的人壽保險金,原則上不計入遺產;對資產大多是土地或房子、手上現金不多的家庭,事先準備一筆繳稅用的流動資金,本來就是合理的規劃需求。真正的問題不是「保險」兩個字,而是錢從哪裡來、什麼年紀買、花了多少比例、繳的保費是不是比保障還多。一個判準比一句口號好用:聽不懂的安排不做,要靠借錢才做得成的安排更不做。
至於他開出的替代方案,「直接贈與小孩五百萬或一千五百萬美元,用掉遺產免稅額,讓小孩用PAL借款繳遺產稅」,前提是美國公民或稅務居民。美國的贈與稅與遺產稅共用一個終身免稅額,2025年是1,399萬美元,2026年起為1,500萬美元;生前送掉的部分,就是從這個額度裡先扣,並不是額外多出一份。
台灣居民照搬就會出問題:
- 台灣贈與稅每人每年免稅額244萬元,超過的部分按10%到20%課稅。一千五百萬美元換算成台幣是好幾億,幾乎全部落在最高級距。
- 過世前二年內贈與配偶、繼承人及其配偶的財產,會被視為遺產,併回遺產總額。
而「讓下一代繼續借款、世世代代不還」這一段,前提是下一代願意、也撐得住那筆借款,站內另一篇〈質押借款要一代傳一代,得先問下一代肯不肯借〉已經談過,這裡不再重複。
一個人對上一整個家
這個故事裡最難的部分,James老師自己也說了:父母通常不只一個子女,提出警告的往往只是其中一位,另外幾位兄弟姐妹相信「理專怎麼會騙人」,一個人很難說服整個家。
這種時候,與其爭論理專是好人還是壞人,不如把話題拉回數字。請對方用書面回答三個問題:借來的錢會放在哪裡、如果商品虧損由誰承擔、借款前後的遺產淨額分別是多少。第三題只要老實寫出來,就會出現上面那個結果:錢還在,淨額不變;淨額變少,是因為錢不見了。這不保證說服得了家人,但至少讓討論從「信不信任」變成「算不算得通」。
小結
「借錢讓遺產變少」是一個只寫了一半的算式:它把負債放進來,卻把借來的錢從畫面裡拿掉了。遺產稅的規劃先從弄清楚實際稅額開始,再看家裡有沒有足夠的流動資金;需要靠抵押、借款、包裝成信託才能完成的方案,多半是在替賣方解決業績,而不是替家人解決稅。
稅務規定會變動,以上依財政部與美國國稅局公開資訊整理,數字為簡化試算,實際規劃請以當年度法規或專業人士意見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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