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EC James 漫談第21集,念的是一封聽眾來信。寫信的人說,以前花錢總有一種羞恥感、不配感,賺多少都不敢花;聽了課之後開始改變——買比一般蔬菜貴一倍的有機蔬菜、給孩子買有機牛奶、吃澳洲進口牛肉、每週吃一次榴槤,暑假帶孩子去海邊住君悅、吃龍蝦大餐。她說消費的時候感到很自豪,因為「我為社會做了貢獻」;現在每天不上班也不自卑,因為「我投資了全球最好的100家公司,為人類的科技進步貢獻了一份力量」。

James老師的回覆很短:我們中華民族值得過好日子,要從容享受富足的人生,因為我們值得;快樂是人權。

這封信讀起來很溫暖,改變也是真的。不過裡面有一個細節值得停下來想:她從「花錢很羞恥」走到「花錢很光榮」,看起來是一百八十度的翻轉,但兩邊其實共用同一個前提。

從羞恥到自豪,用的是同一個開關

以前不敢花,是因為覺得自己「不配」——花錢這件事需要被批准,而她沒有拿到批准。現在敢花了,理由是「我在為社會做貢獻、我讓很多人有飯碗」——花錢這件事依然需要被批准,只是這次她找到了一張許可證。

問題在於,這張許可證的理由並不穩。消費會創造別人的收入,這沒錯;但同一筆錢拿去投資、存在銀行被貸放出去,一樣會流到別人手上。把吃龍蝦解釋成「貢獻社會」,經濟上說得通一半,心理上卻是在替一個本來不需要理由的決定,補一個聽起來很偉大的理由。

這就是同一個開關的意思:只要花錢還需要道德上的正當性,羞恥感就沒有真的消失,它只是暫時被一個更好聽的說法壓住。哪天市場大跌、資產縮水,「我在貢獻社會」這個理由撐不住了,原來那份「我不配」很可能會原封不動地回來。

比較穩的狀態,大概是把花錢還原成一個普通的決定:「這筆錢在我的預算之內,這個東西讓我和孩子過得比較好,所以我買。」不需要羞恥,也不需要榮耀。

她在讀的那本書,其實也在講這件事

信裡提到她正在讀《被討厭的勇氣》(岸見一郎、古賀史健合著,以阿德勒心理學為基礎),說這本書顛覆了她的三觀,對焦慮很有幫助。這本書確實把幸福和「貢獻感」連在一起,但書裡同時強調,人的價值不必靠具體做了什麼來證明,在「存在」的層次上就有價值;而且它反覆提醒,不要活在追求他人認可的需求裡。

照這個脈絡看,她信裡那句「現在即使每天不上班,我也不會自卑,反而覺得自己很有價值」,比「消費就是貢獻」更接近書的本意。前者是不再拿工作來衡量自己;後者則是換了一把新的尺——從「我賺多少」換成「我花了多少、貢獻了多少」——還是在用一把尺量自己。

「全球最好的100家公司」,要知道自己買的是什麼

信裡另一句話值得補正:她投資的是那斯達克100指數,但這個指數不是「全球最好的100家公司」。它的規則是挑出在那斯達克交易所掛牌、市值最大的約100家非金融公司,依調整後的市值加權。在紐約證交所掛牌的大企業、所有金融股、美國以外沒有在那斯達克上市的公司,都不在裡面;它選的是「大」和「掛牌地點」,不是品質評比。

這不影響它是一個好用的長期投資工具,但「我買的是全世界最好的公司」和「我買的是一個集中在美國大型科技股的指數」,在市場不順的時候會帶來完全不同的心理預期。前者會讓人覺得不可能出事,後者才會讓人事先準備好它可能連跌好幾年。自豪可以,但自豪的基礎最好是正確的描述。

「中華民族的DNA」這個說法,可以打個折

James老師把華人吃飯匆匆、不懂享受,歸因到「傳統傳達給我們的DNA」。這是一個很有畫面的比喻,但不宜當成解釋。節儉的習慣更可能來自上一兩代人真實經歷過的匱乏、移民初期長工時和不穩定的收入,這些都是環境,不是基因;而歐美也有大量匆匆吃完一份三明治就回去工作的人。

把原因歸到環境而不是民族性,差別在於:環境改變了,習慣是可以跟著調整的,而且調整的依據是自己現在的財務狀況,不是「我們這個民族值得」。

從容的前提,是算過

James老師在第3集講過一個更具體的版本:延遲享樂不該是無限期的,算清楚退休資金準備妥當之後,剩下的錢就該拿來買回生活品質(見〈什麼時候,可以不用再省了?〉)。這一集的「我們值得」,要搭配那一集的「先算清楚」一起看,才是完整的道理。

真正的從容,不是來自「我值得」這句話,而是來自知道這筆開銷放進自己的現金流或提領計畫裡是站得住的。算過之後,花錢就只是花錢,既不需要躲躲藏藏,也不需要把它說成對社會的貢獻。

小結

這封信最值得記住的,不是有機蔬菜或君悅酒店,而是一個人終於不再用工作和賺錢能力衡量自己。如果再往前走一步,就是連「貢獻社會」這個理由也放下:在預算之內,想吃榴槤就吃,不用覺得丟臉,也不用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偉大的事。

Podcast:EP21 告別花錢的羞恥感:我們值得從容享受富足人生(CLEC James 漫談)

原文:告別花錢的羞恥感:我們值得從容享受富足人生(CLEC168 X 帳號)

參考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