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給糖就搗蛋」從哪來：薩溫節、souling 到北美

每年 10 月 31 日，孩子們穿上扮裝挨家挨戶按門鈴，喊一聲「Trick or treat!」，主人就遞上糖果。中文翻成「不給糖就搗蛋」，聽起來像是一種威脅，實際上是一套大家都知道怎麼玩的遊戲：沒有人真的期待被搗蛋，喊這句話只是開場白。

這句口號是怎麼來的？網路上最常見的版本是一條直線：古代凱爾特人的薩溫節 → 中世紀的 souling → 移民帶到美國 → 變成 Trick or Treat。這條線上的每一站都有史料可查，但「站與站之間是不是一脈相承」，民俗學者的看法就沒那麼篤定了。下面一站一站看。

第一站：凱爾特人的薩溫節

萬聖節最常被追溯到的源頭，是古代凱爾特人的 Samhain（薩溫節）。依據 History 頻道的整理，凱爾特人的新年從 11 月 1 日開始，前一晚的薩溫節標誌著夏季結束、冬季開始，人們相信這一夜生者與死者兩個世界的界線會變得模糊。美國國會圖書館的萬聖節研究指南也把萬聖節的根源描述為「一個古老的、前基督教時代的凱爾特亡者節日」。

常見的說法是，人們會在這一夜準備食物，安撫在外遊蕩的靈魂。美國國會圖書館 2008 年的一篇部落格文章，也提到凱爾特人以水果、堅果作為供品、安撫遊蕩靈魂的傳統。這構成了「給出食物、換得平安」這個概念的遠源，不過古代的薩溫節習俗大多沒有留下第一手的詳細紀錄，後人的描述多少帶有重建的成分。

第二站：萬聖節前夕與 souling

基督教傳入後，教會的節日與當地原有的習俗交疊在一起：

11 月 1 日是萬聖節（All Saints' Day，又稱 All Hallows）：紀念所有聖人。依 History 的整理，8 世紀的教宗額我略三世（Gregory III）把 11 月 1 日定為紀念所有聖人的日子，原本紀念殉道者的節日則是在 5 月 13 日。
11 月 2 日是追思已亡節（All Souls' Day）：紀念所有亡者，大約在西元 1000 年確立。
10 月 31 日是萬聖節前夕（All Hallows' Eve）：也就是今天英文 Halloween 一詞的由來。

在英國等地，這段期間出現了一種叫 souling 的習俗：窮人或孩子挨家挨戶拜訪，答應為這戶人家過世的親人祈禱，換取一種叫 soul cake（靈魂餅） 的小糕點。美國國會圖書館 2008 年的文章描述，乞討者會一村一村地討靈魂餅，那是一種加了葡萄乾的方形麵包。

在蘇格蘭與愛爾蘭，還有一種叫 guising（扮裝拜訪） 的習俗。國會圖書館〈Headlines & Heroes〉部落格把它形容為 souling 的世俗版本：參加的人不再以祈禱交換食物，而是穿上扮裝，用唱歌、說笑話或其他表演來換取食物或零錢。

到這裡，「扮裝」「挨家挨戶」「換取食物」這三個元素都出現了，看起來和今天的 Trick or Treat 非常接近。

第三站：北美，以及一個被忽略的候選者

19 世紀，大量愛爾蘭人在馬鈴薯饑荒後移民美國，History 的整理指出，他們讓萬聖節在美國更加普及。

但是 Trick or Treat 到底是從哪一個習俗直接演變而來，其實沒有定論。美國國會圖書館〈Folklife Today〉部落格在 2020 年刊出的一篇文章（作者 Stephen Winick）寫得很直白：

「Trick or Treat 源自英國 souling」這種說法很常見，但無論是 souling 還是蓋伊·福克斯之夜（Guy Fawkes Night，英國 11 月 5 日的節日，孩子們會向路人討「給蓋伊的一便士」），都只是推測或有根據的猜想。
目前沒有找到任何資料，顯示當初在某個社區開始這項傳統的人，說過自己是受到 souling 或蓋伊·福克斯之夜的影響。

文章接著提出另一個候選者：美國的感恩節扮裝（Thanksgiving masking）。19 世紀的文章就已經把感恩節扮裝描述為一項古老而普遍的傳統：扮裝的人就像今天萬聖節的孩子一樣，挨家挨戶討東西，另外還有「Ragamuffin Parade」遊行、在街上搶銅板之類的活動。文章附的約 1910 年老照片裡，孩子們穿著大人的衣服、臉上畫了妝。民俗學者 Tuleja 把它稱為歐洲傳統與美國萬聖節之間的「失落環節」，並認為感恩節扮裝很可能就是 Trick or Treat 的直接來源。國會圖書館另一篇文章則提到，也有人認為美國的 Trick or Treat 來自德裔美國人的聖誕節習俗「belsnickeling」。

換句話說，薩溫節、souling、guising、感恩節扮裝、belsnickeling，都是外觀相似的「節慶上門討東西」習俗，每一個都可能在 Trick or Treat 的形成過程中添了一筆，但「souling 演化成 Trick or Treat」只是其中一種說法，不是有連續文獻支持的定論。

這句口號最早出現在哪裡

比起習俗的源流，口號本身的文字紀錄反而比較清楚，而且答案可能出乎意料：最早的紀錄出現在加拿大，不是美國。

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編纂的《加拿大英語歷史詞典》（DCHP-3）收錄了「trick or treat」這個詞條，列出的早期紀錄如下：

年份	出處	當時的寫法
1917	安大略省《The Sault Star》（11 月 1 日）	Tricks or treats
1917	安大略省歐文桑德《The Sun》	Treat or trick
1921	安大略省歐文桑德《The Sun-Times》	Treat or a trick
1924	亞伯達省《The Edmonton Bulletin》	Treat up — or tricks
1927	亞伯達省報紙（來自 Blackie 鎮的通訊稿）	Trick or treat

1927 年這一則常被引用為「trick or treat」這個寫法的最早紀錄，報導寫的是一群「年輕的搗蛋鬼」在萬聖節夜晚跑到家家戶戶的前門後門，要求「trick or treat」。至於這則報導最早刊在哪一份報紙，各家說法略有出入，有的寫《Lethbridge Herald》，有的寫 Blackie 當地的報紙。

詞典也提醒，挨家挨戶扮裝拜訪的行為比這句口號更早，1898 年的溫哥華報紙就描述過萬聖節夜裡扮裝登門的情形，只是當時還沒有這個說法。

從惡作劇到糖果

口號裡的「trick」不是憑空來的。20 世紀初的北美萬聖節，年輕人搞惡作劇、甚至破壞財物的情形相當普遍，History 的整理提到，1920 到 1930 年代一些地方的萬聖節慶祝活動深受破壞行為困擾。讓孩子挨家挨戶「討點心」，某種程度上也是把搗蛋的精力導向一個比較和平的交換。

至於 Trick or Treat 普及的時間：

依 Winick 引述 Tuleja 的研究，美國的 Trick or Treat 可以追溯到 1930 年代；但 1940 年代的萬聖節報導還很少提到它，顯示它可能更晚才真正普遍。
國會圖書館〈Headlines & Heroes〉部落格指出，Trick or Treat 在 1950 年代變得流行，糖果公司也因此開始推出小包裝的個別糖果。到了 1970 年代，家長開始擔心沒有包裝的食物，糖果才完全取代其他種類的點心。

所以，糖果公司比較像是搭上這股風潮的一方，而不是讓這句口號固定下來的推手。

小結

萬聖節最常被追溯到凱爾特人的薩溫節；基督教的萬聖節（11 月 1 日）與追思已亡節（11 月 2 日）讓 10 月 31 日成為「All Hallows' Eve」。
英國的 souling（以祈禱換靈魂餅）、蘇格蘭與愛爾蘭的 guising（扮裝表演換食物），以及美國的感恩節扮裝，都和今天的 Trick or Treat 很像，但它們之間的直接傳承大多是推論，不是定論。
「trick or treat」這句口號的早期文字紀錄出現在 1917 到 1927 年的加拿大報紙，1927 年才出現今天的寫法。
Trick or Treat 在美國大約 1930 年代出現、1950 年代流行，小包裝糖果是之後才跟上的。